兰香缘/第 6 章
第 6 章

第六章 表亲

兰香缘 · 禾晏山

院内有人应了一声,紧接着出来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生得高挑健壮,眼眉淡,五官尚算端正,皮肤白皙,却有点点雀斑,虽堆着笑,却仍能看出一股厉害。头戴玉兰钿翠步摇,身穿宝蓝缎撒花褙子,白绸裙子,耳上戴烧蓝耳坠子,手上一对儿白银镯子,打扮体面爽目,纵然她生得不算美人,却平添了几分姿色。

表姑娘名叫曹丽环,一见着迎霜便眉开眼笑,迎上去道“迎霜姑娘怎么来了?快屋里坐,吃杯热茶。”

迎霜道“前儿你不是跟大奶奶身边的丫头不够使唤么?大奶奶一惦记着,今儿恰巧府里来了几个丫头,正好给你留下一个。”

曹丽环念了句佛道“我的好奶奶,真心体贴人儿,我才念叨一回,她竟记住了。”着去打量那丫鬟,见其容颜甚美,登时一愣。

迎霜大有深意的看着曹丽环道“这是大奶奶特特吩咐到你这儿的,新进来的不懂规矩,还要你多调教,别让四处乱跑。”

曹丽环脸色微变,心道刚进府的丫头,还没调教过,居然送到我这儿,分明狗眼看人低。一瞬间,脸上又挂上笑,对门口的老婆子高声道“刘婆子,带她去里头安置。”

刘婆子擦了擦手,引着香兰往屋里去,罗雪坞狭,屋中陈设华美,玩器不多,却极其精致,家具很新,样式也巧妙。明堂里设着书画条案并一张八仙桌,左侧一间屋是卧室,右侧一间则设为待客的宴息。刘婆子招呼香兰把包袱放进宴息角落里的柜子,又指着窗边设的一张软榻道“你晚上就在这儿歇罢,柜里还有一套被褥,洗得干净,前儿个还拿出去晒过。”

香兰连声道谢,刘婆子朝窗外看了看,见迎霜和曹丽环仍站在外头,便低声道“委屈你睡在这偏堂里,寝室里暖阁倒有张床,不过已有丫头占了。”

香兰笑道“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,我瞧着这里好得很。”

刘婆子握了香兰笑道“我的孩儿,话好听和气,还这么俊,只怕府里的姐儿都比不了了。”细细问她今年多大,父母是谁等语。香兰一一答了。

一时曹丽环进屋,刘婆子连忙躲了出去。曹丽环往厅中八仙桌旁一坐,伸手叫香兰过来,又上下打量了几遍,方才道“你可知你为何到我这儿来?”

香兰一怔,摇了摇头。

曹丽环瞥了香兰一眼,神色骄矜,淡淡道“你年岁大了,府上的丫头进来时都不到十岁,听话也好调教,你这个年纪,主子都不爱要,而且也长得太妖娇了,老太太、太太常,丫头生得太艳可不是好事,难免心高眼高的不安分,粗粗笨笨的才讨喜。方才迎霜跟我了,若你干得不好,便让我回了嫂子把你撵出府去。我却觉着你看着有几分老实,存了善心将你留下来,你可别辜负我一片心。”

香兰垂着头道“姑娘明鉴,我从未存什么‘心高’的念头,只想尽心竭力平安伺候主子几年便家去。”她听要把她撵出去便有些焦急,但脸上不带出声色来,又看了曹丽环一眼,心这表姑娘一上来便先给了一记杀威棒,看来是个刺儿头,有些扎手了。

曹丽环死死盯着香兰“你没存这个心可不代表别人不那么想。你在我这里,日后言行举止,行动坐卧都是我的脸面。你犯了错,有了羞,旁人不你如何,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,我不会调教人。我原在家里有四个妈妈教习规矩仪态,就算举手投足都是要讲规矩的,如今连曾外祖母看见我都要赞几句,我手下的人儿也不能掉了身价,去学那些疯疯癫癫的丫头。你可别丢我的脸。”

香兰连忙欠身道“我一定好好服侍,本分做人,不给环姑娘丢脸。”心里却对曹丽环很不以为然,香兰前世是京城闻名的淑女,虽后来人生剧变,又投生到门户人家,变得泼辣许多,但风到底与旁人不同。她见曹丽环举止不过门户女子的形容,却硬拿捏着千金的款儿标榜自己,便觉得有些可笑。

曹丽环见新来的丫头生得美貌,气韵文雅,心里便存了嫉妒,故先狠命打压一番,见香兰乖顺,脸色便缓了一缓,道“我这里事物多些,却很清净,屋里还有两个丫头,一个是卉儿,自在身边服侍我的,另一个怀蕊,是老太太给的。这两个一个管首饰,一个管吃食,外头还有个刘婆子是原就在罗雪坞粗使的。这儿人口简单,但谁干得好却能拔出尖子来,你若真做得好,我也替你跟嫂子美言,早些升你的等级,将来也有一番前程。”

香兰恭顺道“我不求什么前程,只要伺候好姑娘,平平安安的就是我的福气了。”心中却惊奇,好歹也是投奔林家来的表姐,若家道衰微破落,身边只有一个丫头伺候也得过去,但林家只从老太太房里拨来一个丫头来伺候,这便有些意味深长了。

曹丽环道“不知你针线如何?”

香兰忙道“姑娘请看,我裙子上的花便是我绣的。”

曹丽环一听忙让香兰离她近些,一打量那裙子上的花纹,便满意的点了点头,道“还好,我这儿正缺个做针线的,卉儿只会绣些简单的花样子,怀蕊拿不得针,常常是我自己一坐绣上一天,生生累死人,你会绣花便省事了……”

一语未了,外头传来女孩儿的嬉闹声,这个“好好的花儿簪在头上才好,你偏把花瓣都揪下来,嫩生生的花儿朵儿都让你糟践了。”那个道“环姑娘还在孝里呢,哪能戴花,我看这朵开得正艳,不能便宜别人,就算咱们不能戴,也能碾碎了花瓣做胭脂。”香兰侧过脸一瞧,只见走进来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,一个稍矮,身材微胖,另一个高壮,都生得不丑不俊,穿得素净,但一个头上戴赤金五福簪,另一个脖上戴了一条指粗的赤金的项链。

那两个女孩见香兰站在屋里也不由一怔,曹丽环招手道“这是今儿新来这儿伺候的丫头香兰。”又指着矮胖的那个道“这是卉儿。”又指那个高壮的“这是怀蕊。”

香兰微笑道“卉儿姐姐,怀蕊姐姐。”

怀蕊肃着一张脸,漫不经心的同香兰点了点头,算做招呼。卉儿上下看了香兰一番,见她身上穿着旧衣裳,目光里便带出几分不屑来,把头扭开了,似是没瞧见香兰,转而对曹丽环道“姑娘,这是我方才在园子里掐的花,正好洗澡蒸胭脂用,还有几支桃花,回头咱们插在瓶子里赏玩赏玩。”香兰心里暗叹一声,依稀觉着在罗雪坞的日子大约不那么好过。

曹丽环命怀蕊取来一只木匣,里面有十几条崭新的帕子,曹丽环挑拣出两块,递给香兰道“你去绣这两块帕子,花样子是我昨儿个描的,放在妆台上了,针线匣子在妆台抽屉里。”香兰立刻领了帕子,正要去拿花样子的时候,曹丽环又唤住她道“你领了帕子就去偏堂去绣罢。”完领着卉儿和怀蕊进了卧室。

香兰低头了一句“是。”然后取了东西走到偏堂里,坐在软榻上,取出针线比照着花样儿绣了起来。那花样儿倒也简单,一样是宝瓶,另一样是寿桃,香兰仔细选了颜色,飞针走线,忽从寝室里传来欢笑声,竖起耳朵再听,又能听到有人絮絮话。

香兰放下手里的绷子,揉了揉脖子,心想道“大凡体面人家新来了近身伺候的丫头,必先打赏些东西,或是几样首饰,或是几件旧衣,虽会重话来敲打,但大多也会和颜悦色的体贴下人两句。这表姑娘一分打赏未出,反疾言厉色的指教一番,派了一堆活计来,同身边两个丫头笑,把我支到这间屋里,这便是有意排挤的意思。罗雪坞里的两个丫头,打在表姑娘身边伺候的卉儿,骄横张狂有余,谦和不足,恐怕是个刺儿头。怀蕊是老太太给的,瞧着是不多话的,却同她们主仆二人关系融洽,想来表姑娘是怀蕊出自老太太房里便高看一眼,刻意交好。我爹不过是个古玩铺子的三掌柜,在府里无依无靠,若是那表姑娘心存几分厚道,看在我日后用心干活儿的份上,日子多少不难过;若是个刁主,那便艰难了……”

她转过头朝窗外望去,只见刘婆子手里执一把大扫帚,正将满地落英扫到潺潺流淌的溪里去,想到自己原也是望门贵女,如今竟沦落成丫鬟,心谨慎,处处看人脸色,便如同这落入溪水的点点红英,随波逐流,命运半点不由人,不由有些感慨神伤,转念又想“如今的境遇,比当初流放边陲,横死异乡强倍了,还能有什么不知足?荣华富贵早已见过了,家破人亡也经得,孟婆汤未饮又活了一世,这点坎坷再堪不破便枉活了那些岁月年光了。况这世间起起伏伏,命运无常,谁又知道自己的因缘际遇究竟如何?原先我做首辅贵女的时候,又何尝能想到日后竟会碾落成泥呢?同样的道理,如今我只是个丫头,又何以见得日后没有翻身的日子!”

香兰自我开解了一番,方才那点子惆怅善感便随春风一吹,尽化成尘烟,鼓起精神将手中的绷子拿起来,一针一线绣了起来。(新书需要爱,求留言,求收藏,求票票本文目前日更哦^_^)